

林俊旸的离开非常突然。
3月3日下午,他在有100多名Qwen成员的钉钉群发出消息:“无言再带领大家。”在这之前不到24小时,林俊旸还在社交媒体上宣布开源四款Qwen 3.5小尺寸模型,马斯克还称赞“令人惊叹的智能密度”。
林俊旸令人措手不及的官宣离开,引得外界一连串反应。多位他的同事和 AI 从业者在社交媒体上表达惋惜与感谢。还有许多投资人和大公司给出林俊旸offer。
但对林俊旸的前东家阿里巴巴而言,他的离开或许并不意外。阿里当下的野心与林俊旸的技术理想早已发生分歧。
AI大战到此,科技巨头已经走出实验室,进入到产业化之争。这场离职,或许标志着阿里AI新战略阶段的开始。
作者|夏树、古氘
编辑|李固
天才P10的诞生与离开
离职前,32岁的林俊旸是阿里历史上最年轻的P10级技术负责人,短短6年升了4级。
从校招生到P10级负责人,林俊旸靠的是强硬的战绩。2026年1月,全球最大AI开源社区Hugging Face最新数据显示,阿里千问衍生模型数突破20万个、千问系列模型下载量突破10亿次,稳居开源模型榜首。
在开源社区,林俊旸不仅是技术决策者,更是Qwen与全球开发者社区之间最核心的连接点。
林俊旸是如何走到今天的位置?与中国其他大公司基础模型团队负责人不同,林俊旸并非“科班”出身。
1993年出生的林俊旸,本科就读于国际关系学院英文文学专业,并同时学习日语、俄语、德语和法语。本科毕业后,林俊旸考入北京大学外国语学院,师从苏祺和北京大学计算语言学研究所副教授孙栩,攻读计算语言学硕士。
据媒体分析DeepSeek 数十位研究人员履历时发现,其中有 8 位出自北大计算语言学研究所。
2019 年硕士毕业后,林俊旸加入成立仅两年的阿里达摩院,担任高级算法工程师,研究自然语言处理。
林俊旸在阿里的发展异常顺利。进入公司第二年,达摩院内有两个团队开始研究大语言模型。其中的M16项目成为通义实验室 Qwen 系列模型的基础,林俊旸正是大模型 M6 的一作。
周靖人作为通义实验室整体负责人,给了 Qwen 团队相对独立的空间。多位曾在 Qwen 工作的人士告诉我们,“感谢靖人给我们充分发挥的空间”。
与字节模型研发团队Seed1500人的规模相比,Qwen只有100多名成员。
2024 年以来,阿里开源的 Qwen 系列大模型在全球的影响力持续提升。当年 10 月,其衍生模型数量达到 8 万多个,超过更早开源的 Meta Llama 系列。
Qwen 以丰富的尺寸受到中小创业公司和研究机构的喜爱,不少知名公司,如 Cursor 等都会基于 Qwen 系列模型做微调和后训练;Qwen 的多模态开源系列也是一众中国具身智能公司选择的基模。DeepSeek、字节跳动也会在部分研究项目中使用 Qwen 的小尺寸模型。
更大的影响力意味着更高的期待,Qwen成为阿里集团AI战略的重要组成部分,但战略与小团队原本的目标存在分歧。
今年9月,阿里集团决定重点推进千问App。据了解,Qwen 团队并没有把支持千问 App 放在高优先级。而负责千问 App 的智能信息事业群也有自己的模型研究团队。有阿里人士认为,Qwen 团队对云的其它业务、对千问 App 的支持不够。
导火索是3月3日的会议,阿里提出将 Qwen 团队重组,从涵盖不同训练流程和模态的垂直整合体系,变成预训练、后训练、文本、图像、语音等一个个分开的水平团队。
千问的意义,已不在Qwen团队层面,而是置于阿里集团战略高度,由技术小队升级为“大兵团作战”。
而此前林俊旸在媒体的表态始终是,预训练、后训练,甚至Infra和训练团队,都需要像OpenAI和DeepMind那样更紧密地结合与沟通,而不是拆开运转。
阿里想要争夺AI超级入口的野心与林俊旸的技术理想无法求同,分裂由此发生,且无法避免。
林俊旸的突然离开一定会给阿里带来损失,但就长远发展来看,与其留下一位与未来发展策略相悖的AI团队领导者,阿里不如早早割舍,投身下一个战略阶段。
“继任者”
阿里在林俊旸离职后的重点工作之一,是快速招聘新的人才。阿里集团CEO吴泳铭宣布,将加大对AI领域的研发投入,加大吸纳优秀人才的力度。
3月6日,在BOSS直聘上,阿里更新岗位信息,如千问智能对话Agent开发专家、AI图像&视频编辑研发等。其中,视觉算法专家岗位,开出最高6.5万的月薪。
并且,在林俊旸离职前,阿里已经招入周浩,其被被坊间认为是最有可能代替林俊旸位置的人选。
从公开资料看,周浩本科毕业于中科大,博士毕业于威斯康星大学麦迪逊分校。根据领英资料,周浩曾作为DeepMind高级资深研究员在Google工作4年,并深度参与了Gemini3.0、AI Mode与Deep Research等关键项目的研发。
今年年初,周浩曾短暂入职夸克,其后被调至通义实验室,直接向阿里云CTO 、通义实验室负责人周靖人汇报。
据相关媒体报道,本周之前,林俊旸并不知道周浩已入职。3月3日,在Qwen 原后训练负责人郁博文的“离职欢送会”上,团队才第一次得知,周浩将接受 Qwen 的后训练工作。
关于周浩入职为何没有第一时间同步Qwen 团队,阿里方面称,是因为引入海外人才有一定敏感性,保密等级较高。
这样的说法显然不能令人信服,一位Qwen团队离职员工表示,周浩的空降与之前许主洪的转岗逻辑一致,都是通过增设平级负责人强化内部竞争。
据悉,许主洪曾是新加坡管理大学终身教授,主要研究「多模态预训练」,还曾创办AI初创公司HyperGAI,开发多模态大模型。2025年2月,他作为阿里智能信息事业群首席科学家加入阿里,主要工作是负责AI To C业务的多模态基础模型及Agents相关基础研究与应用解决方案。
2025年9月,许主洪转岗至通义实验室,从事多模态交互模型方向的研究。
阿里相关人士称,许主洪转岗至通义实验室后,和林俊旸共同向周靖人汇报,两人之间的赛马由此开始。但许主洪的表现并不理想,林俊旸带领的Qwen团队在2026年农历春节期间交出了Qwen3.5系列模型。
而周浩,或许原本是阿里为林俊旸设置的下一个赛马对象。
对此,周靖人在全员会上回应称,周浩加入并不是要替代谁。周浩加入这件事没有提前告诉大家,是因为当时团队在忙着训练Qwen 3.5,所以暂时没沟通。
而随着林俊旸的离开,周浩加入的真实原因已无法知晓。但可以确定的是,周浩接手后的Qwen或将和林俊旸时代的Qwen大不相同。
有分析认为,林俊旸注重开源社区的生态构建与模型原生能力的极致压榨,因此林俊旸时期的Qwen,更像一个以研究效率与系统完整性为优先级的模型工程。
而周浩是在顶级实验室经历过完整工业化流程的专家,据了解,周浩之后将重点强化后训练、推理与智能体方向,侧重提升模型在特定任务与交互场景中的可控性与商业可用性,这同时也是OpenAI、Anthropic、Google当前投入最重的战场,Qwen大概率会更明确地向“可运营、可量化、可变现”的方向靠拢。
由实验室走向产业化,在当前这个特殊的时间节点,这是全球顶级AI公司发展的必然趋势,Qwen也必须迎头赶上。
从实验室走向产业化的必然
纵观科技巨头的成长史,从实验室里诞生巅峰性技术,到产业的规模落地,组织形态几乎都要经历从“小团队垂直攻坚”到“大平台水平分工”的转型。
在许多企业动辄投入上千人研发大模型的背景下,Qwen团队以百余人的精锐规模,完成了模型能力、开源生态、国际影响力的三重突破,成为全球少数能与ChatGPT、Claude正面竞争的模型。
林俊旸的成功,或者说Qwen的成功,很大程度建立在阿里给予的高度自主空间之上,比如小团队、短链条、快决策、依靠少数顶尖人才的高密度写作。
这套模式可行的前提,比如团队规模可靠、方向相对集中、外部竞争尚有窗口期,正在消失。
从2025年至今,行业底层逻辑开始发生根本性切换。大模型的竞争核心,已不仅是比拼参数更大、成绩更好的性能竞赛,而是来到了比拼算力储备与成本控制、工程化研发效率、场景落地与商业化闭环能力、全集团生态协同、人才密度的全方位决战。
过去一两年,中国几家大公司都对模型团队的组织做过几轮调整,阿里相对来说是调整最少的。
横向对比中国其他大公司的 AI 团队布局,字节 Seed 内部存在不同团队自发探索相似方向的情况;在豆包主模型系列,则按照预训练、后训练的流程来划分小团队;腾讯在去年的调整后,变得更加整合,模型训练和Infra 团队都由姚顺雨管理。
国外的趋势也是如此。Open AI在GPT-3发布后,也放弃了早期的垂直整合的架构模式,将团队拆分为基座研发、模型对齐、多模态、产品开发、安全风控等独立模块,实现各环节的专业化分工。
Google也曾因过度水平化管理,导致在大模型竞赛中落后其他公司。直到Gemini项目研发阶段,Google重新打造了“垂直+水平”的混合架构,才保障了核心技术的创新和规模化的研发与落地效率。
转变一定会伴随阵痛,Open AI和Google都经历了人才流失、路线争议、外部怀疑等困境。阿里早已做好了准备,从吴泳铭的内部表态可以看到,阿里AI的持续投入不会变,对开源的支持不会变。吴泳铭曾说:“我们坚定选择开源,就是为了全力支持开发者生态,与全球所有开发者一起探索AI应用的无限可能。”
像素绽放CTO侯冬雯评价道,“站在我们应用方的视角来看,阿里逻辑是通的,想把某一个点做到极致,需要专门的团队来解决。”
侯冬雯说,不同发展时期,企业战略迭代,架构势必需要调整,姿态也需要调整。
从“引领者”到“配合者”
2026年,几乎所有AI企业都处于焦虑之中。除了技术攻坚,商业压力加大、落地场景对模型能力的要求越来越严苛。行业的共识是,或许多数模型企业都会在这一阶段告别市场。
OpenAI 元老杰瑞·特沃雷克近期离职后提到,OpenAI 已没有做高风险研究的空间,“所有主要 AI 公司都面临多重压力,既要驱动用户增长,又要承担昂贵的 GPU 成本,还要拼模型的第一。”
在这样的背景下,模型层的角色,不可避免要从“引领者”变成“配合者”,技术派的主要任务,不再是表达自身的技术理想,而是要落地服务于产品,服务于生态的搭建。
这次转身,对实验室出身的阿里尤为关键。知名经济学者、工信部信息通信经济专家委员会委员盘和林在采访中表示,阿里需要千问快速商业化。
“因为今年AI行业有个问题,那就是大量的基础设施投入无法回收,如果长此以往,那么大多数AI企业都会遭遇财务危机。所以,今年是一定要(加速)商业化的,但千问团队之前的调性,是服务好用户,做好开源。”
开源曾经让Qwen在Hugging Face上声名显赫,但技术影响力和开源社区贡献毕竟不是阿里的最终目的,这些也不能直接转化为财报上的利润。
因此,在完成最初的生态引流后,阿里的顶层战略正在发生变化,从“比模型”转向“拼体系”,商业化、落地、生态搭建,阿里试图用“模型+生态+AI Infra”争夺下一代平台。
国泰海通证券的研报提及,进入2025年后,阿里AI战略的核心不再是单一模型规模或跑分,而是把“通义千问”与阿里数字经济体高频场景(电商、本地生活、支付、出行、办公等)系统性打通,形成“能办事、办成事”的闭环体验,并把AI从流程“外挂”升级为用户接入服务的首要界面(AI即入口)。
对于C端超级入口的争夺,电商出身的阿里,或许比其他企业都更能意识到重要性。
春节期间,为给自家AI应用拉新,各家互联网大厂之间展开“红包大战”。
2月2日,千问App宣布投入30亿元启动“春节请客计划”。2月23日,千问App发文称,春节期间,千问帮大家“一句话下单”近2亿次,全国平均每10人就有1人让千问下单。
据AI产品榜最新发布的2月全球AI产品榜单,阿里巴巴旗下的千问本月呈现出最高的用户增长率,MAU从1月的3105万跃升至2.03亿,环比增幅高达552.83%,排名跃居全球第三,仅次于ChatGPT和豆包。
尽管目前千问App还没能站在绝对优势的位置上,但至少在这场以应用和商业化为核心的“体系之战”中,阿里已经参与进来。
吴泳铭在内部信中说:“技术发展不进则退。”这句话,与其说是在指技术,不如说阿里给自己按下了进化键。在剧变的竞争环境中,任何个体理想都必须让位于组织需求,谁都不会例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