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4日晚,茶百道终于打破沉默,作出回应。
茶百道发布公告称,董事会注意到,香港证监会指令香港联合交易所有限公司(联交所)自2026年10月13日上午九时起暂停公司H股买卖。香港证监会表示,其关注公司的首次公开发售可能曾被人为操纵,以营造对股份需求的假象。公告同时强调,集团业务营运维持正常。
这是茶百道被强制停牌以来,面对市场的首次正式回应。需要指出的是,同一天晚间,恒生指数公司已宣布将其从恒生综合指数等多个指数中剔除,10月23日起生效。
强制停牌、监管调查、指数剔除、深夜回应。短短48小时内,这家曾顶着“加盟制茶饮第一股”光环登陆港交所的公司,正在经历上市以来最严峻的信任危机。
43.79亿港元冻结令
一个“可疑集团”的操盘术
从被暂停交易到被指数剔除,茶百道只用了不到两天。
10月13日,香港证监会一纸公告将茶百道推上风口浪尖:因涉嫌在首次公开招股中人为制造股份需求假象,证监会依据《证券及期货(在证券市场上市)规则》第8(1)条,指示联交所自13日上午9时起暂停茶百道股份交易;同时向六家经纪行发出限制通知书,冻结涉案客户账户内高达约43.79亿元资产,创下证监会同类案件最高限制金额。
值得注意的是,此次涉嫌操纵茶百道IPO认购的可疑集团,亦曾出现在此前被调查的拨康视云IPO认购操纵案中。
据香港证监会透露,有关可疑集团涉嫌参与欺诈计划,当中部分IPO所得款项可能已根据上市公司与其之间未有披露的协议,被转离有关公司,用于所谓的金融产品投资。而这些协议可能促使IPO募资暗中回流至主要承配人或相关人士。
就上述监管披露,大公快消向茶百道客服求证:相关事件是否会影响公司正常经营?公司与供应商、加盟商之间的日常结算是否会受到干扰?客服仅回应称:“会记录相关信息,由相关人员与您联系并进行沟通。”
仅隔一天,10月14日晚,恒生指数公司发布公告,将茶百道从恒生综合指数、恒生综合行业指数-必需性消费、恒生综合小型股指数及恒生综合中小型股指数中正式剔除。10月22日开市前,茶百道指数计算价格将被调整为系统最低价0.0001港元,并用作当天指数计算;当天收市后,以0.0001港元从上述指数中剔除,所有变动于10月23日起全面生效。

现在回头看茶百道2024年4月的IPO,异常信号其实早已存在。
散户端打新热情低迷,公开发售甚至未足额认购。据茶百道2024年4月22日发布的分配结果公告,公司发行价为每股17.50港元,发售约1.48亿股,募资净额约24.63亿港元,但香港公开发售(面向散户)仅收到4593份有效申请,认购倍数只有0.50倍,意味着公开发售计划发行的股票,仅约一半获得有效认购。
由于香港公开发售认购不足,茶百道未触发常规回拨机制,未获认购的公开发售股份被重新分配至国际发售。原计划约10%的股份用于香港公开发售,最终仅配发733.56万股,占全球发售股份约4.96%;其余约95.04%的发售股份由国际配售(面向机构投资者)消化。

散户不捧场也就罢了,机构端的“足额”同样经不起推敲。
公告显示,国际发售获1.11倍认购,仅勉强覆盖发行规模;但进一步拆解承配人结构后,获配集中度明显偏高:国际发售共有122名承配人,其中前5大承配人合计获配7317.14万股,占国际发售总量的52.11%;前10大承配人合计获配1.218亿股,占比达86.75%;最大单一承配人获配2232.34万股,占国际发售的15.9%。

更值得关注的是,茶百道此次发行并未引入基石投资者。基石投资者是香港资本市场特殊战略投资主体,通常指在IPO前期签订认购协议、承诺以发行价认购并接受6-12个月锁定期的机构或个人投资者。其参与不仅带来认购资金,也常被市场视为对企业基本面和未来发展前景的背书。
在港股大型IPO中,基石投资者缺席并不常见。安永数据显示,2026年上半年85%的港股IPO引入基石投资者。大型IPO若未引入基石投资者,往往会被市场解读为缺乏机构背书,可能导致定价困难或上市后股价波动加剧。
针对茶百道本次IPO并没有引入基石投资者,公司联合创始人古计林彼时回应称,有不少锚定投资者,对此次上市表示有信心。谈及国际配售的认购情况,她表示,自公司递表及进行路演以来,受很多投资者关注,相信凭借公司的竞争优势及发展前景,可吸引国际投资者的青睐。
然而,市场表现并未支持这一信心。茶百道全球发售募资总额近26亿港元,但二级市场反应相对冷淡,上市首日即破发,此后股价一路下行。发行价为17.5港元,对应市值约258.6亿港元;而停牌前股价已跌至4.035港元,市值仅剩约59.6亿港元,较发行价缩水76.9%,近200亿港元市值蒸发。
IPO“看门人”之问
最后一道防线为何独家化
此次事件中,另一个无法回避的群体是中介机构。
从茶百道IPO的承销阵容看,中金公司担任独家保荐人及独家整体协调人,并与花旗共同担任联席全球协调人;招银国际、建银国际、申万宏源(香港)、招商证券(香港)、富途证券、老虎证券等机构则参与承销。

需要强调的是,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上述承销机构参与了证监会所指的涉嫌欺诈计划。但“未参与”并不意味着可以忽略其角色。作为IPO的“看门人”,保荐人和整体协调人的核心职责恰恰在于核实认购需求的真实性、识别异常的资金安排。倘若认购资金存在“回流”安排,簿记建档环节本应是最早发现异常的节点。
也正因如此,2024年4月5日,茶百道在通过聆讯后突然宣布终止与花旗的整体协调人委任,转而由中金公司独自承担这一角色,才格外值得关注。在港股IPO中,整体协调人负责簿记建档和配售,是核实认购需求真实性的最后一道防线。当这道防线由共同把关变为“独家化”,其背后究竟是基于专业判断,还是另有隐情?

这一疑问,在10月13日香港证监会发布针对保荐人的通函后,显得更加耐人寻味。通函指出,自1月以来,保荐人操守虽有所改善,但某些IPO仍涉及可疑安排,监管对此深表关注:上市申请人疑似曾向指定投资者或其关联人士提供未披露的认购资金或保证回报。此类安排扭曲真实投资者需求,损害市场廉洁稳健,削弱价格发现机制的公平性,并可能因误导性披露及上市后的操纵交易而伤害公众投资者。

因此,香港证监会敦促保荐人、整体协调人及资本市场中介人对潜在预警迹象提高警惕,包括:上市申请人在上市前后不久发生重大预付款项、贷款、投资或其他资金往来,且可能惠及IPO投资者或其关联人士;以及相关安排可能掩盖最终投资者身份。该通函与茶百道被香港证监会调查的消息同日发布,指向性不言而喻。
在专家看来,若“IPO曾被人为操纵”查实,对茶百道的影响要分轻、重两种定性来看,但无论哪种,都会先冲击“信用锚”,再传导到资本安排和经营。
中国企业资本联盟副理事长柏文喜对大公快消表示,就最轻情形而言,即公司未参与操纵、但存在治理与信披失职,即便操纵全由外部可疑集团实施,只要查出未披露协议以公司名义签署、董事或保荐人知情未拦、募资流向未披露,茶百道仍逃不掉三层后果。
其一,复牌条件极苛刻,依《证券市场上市规则》第8(1)条停牌后,复牌通常要补披露、独立调查、设投资者复还安排,参考拨康视云9月停牌至今未复牌的路径,茶百道短期复牌概率低;
其二,民事赔偿连带,证监会明说“所涉各方日后或须透过复还程序向受影响投资者赔偿”,43.79亿港元资产限制正是为保全赔付池。
其三,董监高与中介连带,董事勤勉责任、保荐人及法律顾问合规责任会被倒查,参考宝龙地产IPO虚假认购案保荐人被罚先例。
若进一步查出茶百道自己签署协议、配合资金回流承配人,柏文喜认为,性质将升级为招股书虚假陈述叠加重大信披违规,可能触发持续上市资格复议甚至被动除牌(今年前9月港股32家除牌、21家被动除牌即背景),刑事层面若证据闭环,还可能触发市场失当行为刑事诉讼,而不止于合规罚款;同时,品牌信用将塌方,加盟商、供应商、海外合作方也将重谈合同。
茶百道的48小时,给所有计划赴港上市的消费企业上了一课。
香港证监会行政总裁梁凤仪女士的表态掷地有声:“市场的廉洁稳健是维护公平资本市场和真正投资者信心的基石。我们对任何形式的操纵首次公开招股、操控价格或制造虚假市场的行为奉行零容忍政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