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地时间11月11日，俄罗斯、美国、乌克兰三方在阿联酋首都阿布扎比结束了为期两天的闭门会谈。这是三方自今年2月谈判陷入停滞以来，时隔9个月首次恢复面对面磋商。首日会谈持续近4小时，第二天不到2小时就结束了。

　　俄科学院安全问题研究中心主任研究员康斯坦丁·布洛欣对第二天的时长做了一个判断：会谈仓促结束，表明俄乌均无妥协意愿，和平进程未取得实质进展。这个观察值得放在开头。一场谈了9个月才凑齐的会，第二天不到两小时收场，本身就把很多东西说清楚了。

　　先说谈成的部分。这次会谈唯一实质成果是大规模交换被俘人员。俄罗斯代表团团长、总统助理梅金斯基在会谈结束后不到一小时就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俄乌双方原则上同意开展新一轮大规模换俘。俄罗斯武装力量总参谋部随后给出了具体口径：双方各有超过1000人被纳入交换名单，可能在今后两至三周内各自向对方移交。乌方代表团团长、对外情报局局长乌梅罗夫当天确认了这一安排。美方谈判代表、特朗普总统的女婿库什纳说，这次交换规模可能创纪录。

　　把这条和今年2月那次做个对比就看出分量。2月在阿布扎比的第二轮三方会谈期间，俄乌完成的是各157人的交换。这次是各超1000人，规模翻了几倍。换俘之所以能谈成，道理不复杂：它是双方为数不多还在保持有限合作的领域，涉及的是具体的人，不触及任何一方的政治红线。乌方谈判代表团成员阿拉哈米亚的说法是，这次会谈为今年年底前找到解决方案带来了良好势头。但人道议题上的技术性突破，跟政治解决之间隔着什么距离，接下来的一段就会说明。

　　这次会谈真正的焦点，是欧洲安全架构。梅金斯基把它称为本次会谈的核心议题。他的原话是：现行欧洲安全体系运转得非常糟糕，整个机制都不正常，这个脓疮在乌克兰问题上破溃了，仅涂抹药膏无济于事，必须彻底治疗。他把话挑明了：乌克兰冲突结束后，建立欧洲安全体系的问题必须得到解决。

　　有一处人员安排能印证这个议题的分量。俄罗斯副外长里亚布科夫首次加入俄美乌三方谈判代表团。他在俄外交部长期负责俄美关系和军控事务，曾在2021年代表俄方就欧洲安全保障问题与美方交涉。今日俄罗斯电视台随团记者阿丽娜透露，这一安排与本轮谈判涉及欧洲安全架构直接相关。一项议题重要到什么程度，看派谁去谈就知道了。

　　但即便议题升格到了欧洲安全架构这个层级，三大核心分歧一个都没动。新华社的报道把这三道难关的表述理得很清楚。

　　第一道是领土问题。俄方的要求是控制包括顿涅茨克和卢甘斯克的整个顿巴斯地区，而目前顿涅茨克仍有部分领土由乌军控制。乌方拒绝主动撤出这部分领土，主张以实际接触线冻结冲突，再在此基础上谈判。梅金斯基在会后的表态没有丝毫松动，他说：至于领土问题，我们的每一寸土地都将回归俄罗斯，无论以何种方式。乌方那边，泽连斯基在会谈前后反复强调的立场也没变。这一条的症结在于，俄方要的是一锤定音写进条约的领土确权，乌方愿意谈的只是搁置争议的实控线冻结，两者根本不是一回事。

　　第二道是安全保障，这是分歧最深的地方。俄方坚持以安全不可分割原则作为谈判基础，要求北约停止东扩、不再吸纳乌克兰，主张建立新的欧洲安全框架。乌方则要求获得西方驻军这类可信、可执行的安全保障，因为基辅担心俄罗斯在停战后卷土重来。俄方对此坚决反对，认为这类安排严重损害俄方安全利益。这一条对俄罗斯来说没有退让空间：如果打完之后北约军事力量反而进了乌克兰，这场仗对俄方而言就等于白打。对乌克兰来说同样没有退让空间：如果拿不到能实际执行的安全承诺，停火就等于把下一次被打的风险留给未来。

　　第三道是停火顺序。乌方主张先停火，再讨论监督机制、安全保障和后续政治谈判。俄方主张先就领土、乌克兰军事地位、欧洲安全机制这些事关全面解决的问题形成基本原则，否则停火只会让乌方获得喘息备战的时间。俄罗斯莫斯科国际关系学院专家谢尔盖·马尔克多诺夫的说法是，仅实现停火而不解决领土、乌克兰地位等深层问题，就无法保障持久和平，2015年新明斯克协议的失败已经证明这一点。

　　停火顺序这个分歧，表面上看是程序问题，实质上是双方对停火本身的定性完全不同。乌方要的是先按住战场、赢得时间；俄方担心的是给对方喘息窗口，等的是一份能固化战场成果的长期安排。俄罗斯外长拉夫罗夫10日在莫斯科的表态说得很直接：无论称之为休战还是停火，在不清楚俄乌局势后续发展的情况下，俄方都不会同意。

　　会谈期间还有一个贯穿全程的分歧：欧洲能不能上桌。

　　俄方的态度很明确。梅金斯基说，俄方代表团在阿布扎比没有与欧洲代表接触，我们不太清楚他们在这里的身份，会谈是三边性质的。俄罗斯总统新闻秘书佩斯科夫也表示，现阶段俄方对俄欧对话形式没有明确设想，但俄欧未来讨论欧洲安全问题不可避免。

　　乌方主张恰恰相反。泽连斯基在会谈当天跑到丹麦议会发表讲话，说欧洲必须坐到谈判桌前，并要求欧洲国家密切协调立场，让美国和俄罗斯都听到欧洲的立场。阿拉哈米亚表示，乌克兰问题谈判应采取多边形式，欧洲国家应当参与其中。

　　欧洲这边也没闲着。10日，也就是三方会谈开始前，美国、乌克兰与英国、法国、德国、意大利、欧盟及北约代表举行了会谈，发表联合声明，强调未来和平安排必须尊重乌克兰主权和领土完整，为乌克兰提供可信的安全保障。11日三方会谈结束后，乌方代表团再次与欧洲代表举行了闭门会谈。这是欧盟代表第一次以这种方式参与会谈。

　　分析人士把这里面的矛盾点说得很清楚：欧洲安全架构已经成为俄美乌谈判的中心议题，但欧洲国家尚未直接参与俄美乌三方谈判。讨论谁的安全，却不请当事方上桌，这个安排本身就是一个变量。俄方不认可欧洲充当中立调停方，特朗普政府的目标是主导和谈进程、避免谈判演变成多方博弈，所以欧洲短期内直接入席的概率很低。泽连斯基要求欧洲入席，实际是在防止美俄绕开欧洲单独决定乌克兰的处境。

　　会谈结束后，外交动作没有停。库什纳表示，他与美国总统特使威特科夫12日将前往莫斯科会见普京，计划讨论让欧洲参与谈判的可能性，随后赴爱尔兰首都都柏林向泽连斯基通报会谈情况。乌沙科夫确认，普京将于12日上午会见库什纳和威特科夫。

　　三方各有各的账要算。俄罗斯驻美使馆的表态口径是，多年来俄方一直寻求一项限制北约扩张、缩减北约在东欧军事存在的欧洲安全协议。据两位知情人士透露，美国已要求俄方就此提交新方案，此前美方曾拒绝，如今似乎已持开放态度。美方这边，共和党失去参众两院后，特朗普政府推进国内议程更加困难，可能更聚焦外交，以推动和平进程积累政治遗产。乌方抓的是可交付的成果：战俘回国既回应了军方家庭的诉求，也为继续谈判提供了理由。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欧亚研究所副所长陈宇的判断是，俄乌都会尽可能地与美方周旋，利用特朗普政府的斡旋热情，引导美方政策朝着于己有利的方向发展。

　　而三方谈判桌外，战场上的动作一天都没有停。会谈的这两天里，俄乌互袭照旧。乌方通报俄军10日袭击了第聂伯市一处关键基础设施，造成2人死亡、至少4人受伤，多地变电站、热电厂、油气设施遭到袭击，大部分州实施轮流停电和工业限电。俄方通报称，继续使用无人机打击支持乌克兰军工企业运转的能源基础设施，以及运送军用物资和军民两用货物的船只，过去一夜在诺夫哥罗德、布良斯克、别尔哥罗德、库尔斯克等地上空拦截摧毁了155架乌克兰固定翼无人机。一边在阿布扎比的会议室里谈换俘和欧洲安全架构，一边在乌克兰的电站和俄境内上空互炸，这就是这场冲突现在的实际状态。

　　新华社引用的分析说得很直白：只要双方的战略考量没有根本变化，以打促谈的态势就不会改变。波兰外交政策学者斯瓦沃米尔·登布斯基的判断更到位：俄乌结束冲突的根本障碍在于，双方都认为目前不存在能以低于继续冲突的代价维护自身核心利益的可行方案。

　　这就是这次阿布扎比会谈的完整图景。谈了9个月才重启，第二天不到两小时收场；换俘创下规模纪录，领土、安全、停火顺序三道难关一步未动；欧洲安全架构被抬为中心议题，欧洲却被挡在门外。外交渠道恢复本身是进展，兰德公司高级分析师塞缪尔·查拉普也认为，当前谈判更重要的意义在于恢复对话、逐步缩小分歧，为后续谈判创造条件。但在核心利益的计算没有改变之前，谈判桌上拿不到的东西，双方都会继续在战场上争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