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布扎比三方会谈在11日结束，美方特使威特科夫与库什纳二人没有返回华盛顿，而是在12日先到克里姆林宫与普京会面，之后才动身飞往都柏林。

　　从外交日程安排的先后顺序传递出来的实质信息，比会谈结束之后发布的任何一份声明更重要。拉夫罗夫在美方所乘专机落地之前就已经明确表达立场，称二人此行的性质是“通报”。作为大国外长，拉夫罗夫选择这一表述，用意很明确。

　　“通报”这一说法在外交语境当中意义明确，它意味着来访人手中没有对方需要签署的文件，也没有获得在关键条款上做出让步的授权，信息只从一方向另一方传递，接收信息的一方在听完内容之后，可以自行决定行动方向。拉夫罗夫将美方特使此次莫斯科之行归入这一性质，相当于提前向外界传递信号：克里姆林宫不打算将这次会面当作为对等的谈判来看。美方带来的提案，此前已经在阿布扎比同乌克兰、欧洲方面完成沟通，到了莫斯科之后，这份提案就成为一份被递交的材料，决定权完全掌握在普京手中。乌沙科夫在会谈开始前同美方开展了初步磋商，但参与磋商的人员身份是总统助理，拥有最终拍板权限的是总统。

　　美方在阿布扎比会谈当中取得的唯一一项可以用来回国交差的成果，就是换俘，涉及双方各自超过一千名人员，安排将在未来两三周内执行。这项安排在人道意义更重，但政治意义相对有限。换俘事宜能够达成一致，恰恰是因为这项安排不会触碰任何一方对于战争结局的定义，它不涉及领土归属问题，不涉及安全保障的安排，也不需要任何一方在自身核心立场上做出让步。

　　俄方在这件事上推动，需要付出的成本极低，能够获得的收益却比较明确，美方可以带着相关成果回国，让整场会谈看起来没有空手而归，而那些真正能够决定战争走向的议题，仍然维持原有的状态没有推进。用一项人道议题的进展换取美方在政治议题上的耐心，对于莫斯科方面而言，没有理由拒绝这样的交换。

　　目前仍然没有取得进展的四件事，每一件都指向同一个心结。领土问题在俄方的公开表述里，已经不存在可以“讨论”的空间，梅金斯基对此的表述是“每一寸土地都将回归俄罗斯，无论以何种方式”。在安全保障问题上，乌方坚持的是具备实际约束力的外部保障，泽连斯基此前已经明确表示，除加入北约之外不接受其他形式的保障安排，俄方则将安全保障的生效条件绑定在“全面解决方案达成之后”，同时提出要求乌克兰实现中立化并接受军力限制。

　　停火顺序方面的分歧同样没有松动的空间，拉夫罗夫在会谈开始前就公开表示，任何脱离未来安全架构明确参数的停火提议，俄方都不会接受。欧洲安全架构则是梅金斯基提到的“核心议题”，俄方的诉求是对整个欧洲安全体系进行重新安排，而不是在现有框架内开展局部修补。

　　这四件事没有一件属于技术性障碍，它们共同指向战后秩序由谁来制定这一根本问题。换俘可以在不触碰这一核心问题的前提下完成，但这四件重大事没有任何一件能够绕开这一根本问题。

　　欧洲方面所处的位置，将这场会谈的实际结构暴露得更加彻底。英国、法国、德国的安全顾问都抵达了阿布扎比，意大利、欧盟和北约的相关代表也在现场，但佩斯科夫在会谈期间明确确认，俄方代表团没有在阿布扎比同欧洲代表进行接触，也从来没有制定过同欧洲代表接触的计划。拉夫罗夫针对这一情况的表述被多家媒体记录下来，内容是“人既然飞到了阿布扎比，就让他们在酒店里坐着吧”。

　　库什纳在莫斯科的议题清单上，确实列入了“让欧洲参与谈判的可能性”内容，但欧洲方面的人员在阿布扎比连俄方代表都没有见到，到了莫斯科的会谈桌上才被讨论是否获得参与资格，这件事本身就已经体现出欧洲在整套流程当中的实际位置。佩斯科夫对于俄欧对话形式的回应是“现阶段没有明确设想”，这相当于向布鲁塞尔方面传递信号，莫斯科暂时不认为同欧洲商谈安全架构议题存在紧迫性。

　　拉夫罗夫在美方人员抵达的前一天，就已经把俄方的底线对外公开，表示俄方要做的是达成特别军事行动目标。这句话的作用，是消解美方提案具备的谈判可能性。当对话中的一方把自身设定的战争终点作为开展对话的前提，另一方提出的提案就不再是需要对等回应的方案，而是一份需要接收方进行评估的材料。

　　普京不需要急于对事项定调，外长的话已经将调子定好了，他需要做的是听取汇报，结合梅金斯基提交的报告和美方带来的相关信息，决定下一步的军事节奏和外交姿态在什么时间、以什么力度推进。威特科夫和库什纳这一趟行程的作用，是把材料送达，再把普京的反应带回国内，他们的角色在这套安排当中是比较清晰的。

　　泽连斯基在都柏林等待的是经过传递的二手信息，他在11日就已经抵达爱尔兰，出席欧洲政治共同体领导人会议，但莫斯科会谈的具体内容、普京做出的相关表态，他都需要等美方特使从克里姆林宫离开之后才能获知。他等待信息所处的位置，和欧洲代表在阿布扎比酒店里所处的位置一样靠边，议程由其他方设定，结果也由其他方掌握。

　　一场把唯一成果落在换俘安排上的会谈，一项被对方用“通报”来定性的穿梭外交行动，一个连俄方代表都没能见到的欧洲参与方，加上一个只需要听完汇报再做出决策的普京，这些情况共同说明，阿布扎比会谈并没有达成任何协议方案。

　　这场会谈产生的是一套流程，流程可以继续运转，但运转的核心主导权不在华盛顿，也不在基辅和布鲁塞尔。可持续的安排无法从一套排除了关键当事方的流程当中产生，这是阿布扎比会谈留给下一轮会谈最实在的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