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日经亚洲》最近做了一组深度调查,核心结论翻译过来就一句话:丰田想造电动车,离不开中国零部件。

不是「可以考虑用中国零部件」,是「离不开」。
这组报道在日本汽车行业引发的震动,比丰田章男那句「电动车不会超过30%」的预言落空还要大。因为它揭示了一个丰田高管们不愿意面对的事实:即便丰田把整条电动车生产线搬回日本本土,它依然被绑在中国的零部件供应链上。电驱系统、热管理阀门、车载显示屏,这些关键零部件的性价比冠军,全在中国。
而这条供应链的一个关键节点,在浙江温州下面的一个县级市——瑞安。
瑞安这个地方,6000多家汽车零部件企业挤在一起,产品覆盖5000多个系列,2025年光规上企业的产值就干到了538亿。它还有个官方称号,叫「中国汽摩配之都」。日本人调查到这个地方的时候,估计心态很复杂。
日系车在中国市场的份额,五年前还有23%。到了2025年,不到10%。
这个数字需要停下来感受一下。五年时间,丢掉一半以上的市场。丰田、本田、日产三家加起来在中国卖了308万辆,听着不少,但放在中国市场整体盘子里,已经是边缘化的节奏了。新能源车占到中国乘用车销量的六成,而日系车在新能源这块的份额,大约1%。
一个百分点。做这行的人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更让日本人睡不好觉的是,丰田在中国造的电动车 bZ3X,据行业分析机构估算,零部件本地化率已经接近90%。丰田官方说的是65%,但多家分析机构给出的数字要高得多。也就是说,这辆挂着丰田标的电动车,骨子里九成是中国造的。
日本《日经亚洲》用了一个说法——丰田的「系列」(keiretsu)供应体系正在瓦解。什么叫系列?简单说就是丰田几十年来养出的一帮「嫡系」供应商,电装、爱信、丰田自动织机……这帮企业跟丰田绑了几代人,互相持股,排他性极强。以前丰田造车,这个「家族」内部就能解决大部分零部件。
现在不行了。
电装2025财年在中国市场的业绩明显承压,营收几乎零增长。一家跟丰田绑了大半个世纪的企业,因为中国新能源车的崛起,陷入了两难:老客户在中国卖不动了,新客户不一定用你的东西。
时间倒回去二十年,日本零部件企业在中国是什么地位?三个字:甲方爷。
2005年前后,中国自主品牌的车卖得便宜,但核心零部件基本靠进口。发动机管理系统是博世的,变速箱是爱信的,仪表盘是日本精机的。一套电子燃油喷射系统,进口件的价格是国产替代品的三到五倍。但你没办法,因为国产的质量不稳定,装上去容易出问题。
有个细节。当年日本零部件企业来中国设厂,很多采购合同里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核心技术模块不允许中国员工参与调试。他们派日本工程师守着关键工位,中国工人只能干装配。
这个态度,日本人当时觉得理所当然。
更早之前,瑞安做的是什么?1968年,瑞安城关日用工艺厂的工人拿到一块 CA-10型汽车里程表的样品。这个厂原来做竹篮、扫把、小五金,跟汽车八竿子打不着。但工人们把这块表拆了,量尺寸,画图纸,闷头搞了一年,居然给仿出来了。
这是瑞安汽配产业的起点。一块里程表。
后来的二三十年,瑞安走了一条典型的温州式道路:先模仿,再扎堆,然后价格战。整个塘下镇变成一个巨大的汽配作坊群,一个村做雨刮器,隔壁村做滤清器,再隔壁做刹车片。产品种类多得吓人,但说白了,大多是低端货。同质化严重,互相杀价,利润薄得跟纸一样。

那时候日本人来瑞安考察,眼神里什么意思,不用翻译都看得出来。
有个瑞安老厂长后来跟媒体说过一句话:「那几年我们去日本参展,展位永远被安排在最角落,走道尽头,灯光最暗的地方。日本采购商走过来,先看一眼产品,再看一眼价格牌,摇摇头走了。连样品都不拿。」
2003年,瑞安拿到「中国汽摩配之都」的称号。这个称号当时听着挺响亮,但圈内人清楚,这更多是个规模奖,不是技术奖。量大,品类全,但在主机厂(就是整车制造商)的一级供应商名单里,瑞安企业的名字几乎看不到。
能做替换件,进不了原装线。这是当年瑞安的真实处境。
变化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但确实跟一个转折点有关:中国新能源汽车产业的爆发。
2015年往后,中国新能源车的产销量开始井喷。到2025年,新能源车占到中国乘用车销量的六成。这个速度,全世界的汽车行业都没预料到,包括丰田。
新能源车跟传统燃油车最大的区别是什么?不是多了块电池那么简单。是整个零部件体系换了一遍。发动机没了,变速箱没了,进排气系统没了。取而代之的是电驱系统、电池热管理、电控单元(就是控制电动车各种功能的电子「大脑」)。这些新东西,日本传统供应商不一定有,有也不一定便宜。
瑞安的嗅觉很灵。一大批企业开始往新能源零部件方向转。
胜华波集团是瑞安的标杆企业之一,1986年成立,做了快四十年汽车微电机。雨刮器总成、座椅电机,这些东西听着不起眼,但你拆开任何一辆车,里面都有几十个微电机在工作。胜华波现在的客户名单里有比亚迪、特斯拉,也有佛吉亚、李尔、麦格纳这些全球顶级的一级供应商。通过这些渠道,瑞安的零部件间接装进了大众、福特、通用的车里。
这种路径很有意思。不是正面硬刚日本电装那样的巨头,而是先切入细分市场,做到极致,再通过国际一级供应商的渠道渗透进全球供应链。
温州人做生意向来是这个风格。
瑞安的「万亩千亿」新产业平台是另一个关键推手。这是浙江省级的产业政策平台,核心方向就是智能汽车关键零部件。2024年这个平台上的规上企业产值增长了36%,排浙江全省前三。仅塘下镇一个镇,2025年规上工业总产值就突破了512亿。
一个镇,512亿。
三花智控是浙江另一个跟这条产业链深度绑定的企业。做汽车热管理系统的核心部件,简单说就是控制电动车电池和电机温度的那些阀门、膨胀阀、集成组件。这些东西有多重要?电动车最怕过热,电池一过热要么趴窝要么起火。三花在车用电子膨胀阀领域的全球市占率是48%,集成组件更夸张,66%。
全球第一。而且不是那种窝在国内自封的第一,是真的出货到丰田、宝马、大众的供应链里。
2020年,三花打通了日系客户的壁垒,进入丰田的供应商体系。这个时间节点值得注意。日本企业对供应商的筛选极其严格,一般要经过三到五年的验证周期。三花能在那个时间点切进去,说明丰田已经感受到了成本压力,开始不得不往外看。
美国彭博社旗下的新能源研究机构做过一个统计:中国在清洁能源技术制造领域,控制着全球70%以上的产能。电池、电机、电控,每一个环节中国都是绝对主力。2024年全球清洁技术工厂投资的76%流向了中国大陆。
这个数字日本人看了会怎么想?他们的供应商体系还能撑多久?
日本《日经亚洲》的报道里引用了一个数据:中国电动车零部件供应商的成本,比日本传统供应商低20%到30%。这不是一个可以靠「精益生产」「持续改善」这些丰田看家本领追回来的差距。这是工业体系的结构性差距——中国有完整的产业链、巨大的内需市场、充足的工程师队伍,再加上规模效应,成本就是能压到这个水平。
丰田的应对策略是什么?实话说,有点狼狈。
一个是在中国拼命本地化。bZ3X 的90%零部件中国造,就是这个思路的产物。另一个是把中国零部件往东南亚搬。丰田在泰国的生产基地是它在亚洲的大本营,现在开始引入中国供应商,撮合泰国本地企业跟中国零部件厂搞合资。目标很明确:成本砍30%。

还有一招更有意味的。丰田2026年初的供应商大会上,即将卸任的 CEO 佐藤恒治对在场几百家供应商说了一句话:「如果不做出改变,我们活不下去。」
活不下去。这是丰田掌门人对自己家族企业供应商说的话。日本媒体把这称为「生存危机」。
丰田甚至开始反思自己的质量标准——「丰田标准」。这套标准以前是丰田的护城河,现在被认为增加了成本,拖慢了节奏。他们开始允许非外露件(就是用户看不见的部分)存在轻微的外观瑕疵,以此换取降本提速。
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事。丰田引以为傲的「零缺陷」理念,正在被中国对手逼着做减法。
说到这里,岔开聊一件事。我有次翻一份日本汽车行业的研究报告,里面有个概念叫「过剩品质」,说的是日本消费品(包括汽车)的质量标准长期高于实际需求,导致成本居高不下。以前这是优势,因为品质就是口碑。现在变成了包袱。中国企业用80%的品质做到了60%的价格,够用了。大多数消费者,分不清也不在乎那20%的差距。
回到瑞安。
泼盆冷水:瑞安离「高端」还有距离。
这个判断有几个依据。第一,瑞安6000多家企业里,大部分还是中小型,做的是售后替换件市场,不是主机厂的一级供应商。能直接给丰田、比亚迪供货的龙头企业是少数。第二,在车载芯片(MCU)这个最核心的领域,瑞安本地没有自研能力,芯片设计龙头集中在上海、深圳、无锡。瑞安能做的是应用端和集成端,但核心「芯片大脑」还得外购。
英国《金融时报》在一篇分析中国新能源供应链的报道中提到,中国在电池和电机领域的优势已经牢不可破,但在车规级芯片、高端传感器、底盘核心算法这些领域,跟国际顶尖水平仍有差距。中国的优势是「量大面广」,弱点是「塔尖不够尖」。
这个判断很准。瑞安也一样。它是中国汽车零部件产业的一个缩影:底座极其庞大,品类极其齐全,成本优势极其明显,但往上走,越靠近技术金字塔的顶端,力气就越不够。
日本电装在底盘系统、传感器融合这些领域的积累,不是一朝一夕能追上的。丰田「系列」体系里那些深藏多年的工艺 know-how,也不是靠价格战能替代的。
美国彭博社的分析师说过一句大实话:「中国赢在了量和速度上,但日本和德国还守着质和深。这场比赛远没到终局。」
这话说得客观。
瑞安这几年的变化是肉眼可见的。「万亩千亿」平台在招商引资,一批做空气弹簧、氮气减振器、智能电子锁、自动驾驶相关零部件的新企业入驻,方向对头。2025年底启动建设的「中国(温州)智车谷」,更是奔着智能网联汽车的整套系统去的,不只是做单个零件了。
对瑞安那些在产线上干了十几年的工人来说,产业升级不是一个抽象的词。它意味着工厂里多了数控设备、多了自动化产线,意味着以前纯靠手上功夫的活儿现在要学软件操作了,也意味着工资在涨、工作环境在变好。
有些年轻人开始往回走了。瑞安有创业氛围,产业配套齐全,在当地开个小厂做某个细分零部件,门槛没有想象中那么高。一年干个几百万的流水,养活一家人,孩子在家门口上学,这在一线城市是做不到的。

一个县级市,6000多家企业,几十万人的饭碗,500多亿的产值。这些数字背后是一家一户的生计,是一个一个普通人的日子。能让这么多人在家门口有活干、有钱赚,这件事本身就值得被更多人注意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