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特刚刚在麦加附近拦下一架无人机。利雅得就认定它来自胡塞武装，而胡塞方面否认曾把麦加列为目标。巴基斯坦军方随后表示，保卫沙特主权以及麦加、麦地那两处圣地，巴方愿意“不惜一切”。麦加仍在沙特控制之下。就在地区局势持续紧张之际，另一条消息引起金融市场注意：沙特央行已经离开mBridge，也就是多边央行数字货币桥。

　　沙特的退出发生在2025年5月13日，距目前这轮沙特与胡塞冲突升级已经一年多。沙特央行称，原定的概念验证在当天结束，随后就不再作为参与成员继续推进。沙特退出mBridge，反映出沙特的多向外交存在一条很具体的边界。贸易、能源、制造业和地区外交，沙特愿意同时同中国、美国以及周边大国合作。到了跨境货币结算这种直接碰到美元体系、金融制裁能力和美国高端安全资源的领域，利雅得会明显收紧动作。

　　mBridge会让华盛顿敏感，原因在于它处理的是跨境资金清算的底层通道。参与央行可以借助批发型数字货币，在同一套分布式账本上完成支付和外汇结算，减少代理行层层中转。交易时间和成本能够下降，部分交易对美元中介和传统清算网络的依赖也会降低。

　　这个项目起步于国际清算银行创新中心、香港金管局、泰国央行、阿联酋央行和中国人民银行数字货币研究所的合作。沙特央行2024年成为正式参与方。平台采用一套名为mBridge Ledger的新区块链，处理实时点对点跨境支付和外汇交易，目的就是减少跨境支付速度慢、费用高和操作环节复杂的问题。

　　对普通企业来说，这种改进首先体现为效率。传统跨境汇款往往要经过代理银行，资金在不同司法辖区之间逐级清算，时间、手续费和流动性占用都会增加。mBridge尝试让参与机构在共同平台内完成支付与结算，技术上省掉了一部分中间环节，政治上的敏感性却随之增加。

　　美元体系的影响力，并非只来自大家愿意持有多少美元。大量贸易结算、跨境融资、外汇储备和银行清算长期围绕美元运转，美国监管机构由此获得很强的金融管辖能力。一家公司被美国列入制裁名单，即使总部不在美国，只要交易经过美元账户、美国银行或受美国规则约束的金融机构，商业伙伴就需要重新评估继续交易的成本。

　　mBridge改变的恰好是其中一部分通道。两个参加平台的经济体如果能够直接用各自央行数字货币结算，一笔交易对传统代理行和美元中介的需求就会下降。规模小时，它只是支付技术改进。规模扩大以后，美国自然会关心安全标准由谁制定、交易怎样监管、受制裁实体能否借此找到新的结算路径。

　　2024年国际清算银行结束参与时，这类争论已经出现。时任BIS总经理卡斯滕斯公开强调，mBridge不应成为规避制裁的渠道，并否认BIS离开项目出于政治考虑。到了沙特退出消息公开后，康奈尔大学教授埃斯瓦尔·普拉萨德给出的解释更接近海湾国家面临的现实：不少美国盟友认可此类平台提高效率、降低美元依赖的经济收益，同时也高度在意美国对削弱美元作用、扩大人民币国际使用的反应。

　　沙特尤其需要考虑这一层。里亚尔自1986年以来长期维持1美元兑换3.75里亚尔的安排。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今年仍认为美元锚符合沙特目前的经济结构。开放资本账户与固定汇率并存，也让沙特央行利率政策长期与美联储保持较强联动。利雅得可以增加人民币结算、研究数字货币、做双边货币互换，可跨境金融基础设施一旦发生大幅调整，影响会进入汇率、银行流动性和资本市场。

　　美国因素受到关注，还有一个无法绕开的时间重合：沙特央行完成mBridge概念验证的日期，恰好是特朗普抵达利雅得、美沙宣布新一轮大型经济和防务合作的同一天。那一天确实标志着美沙关系进入新的交易密集期，沙特需要衡量的利益范围远远超过一个数字支付试验。

　　2025年5月13日，白宫宣布沙特作出6000亿美元对美投资承诺，美沙同时推进接近1420亿美元的防务合作，涉及空军、导弹防御、海上安全、边境安全和通信等领域。路透社当时也报道，两国签署了战略经济伙伴关系协议。恰在这一天，沙特央行完成了mBridge测试。

　　到了今年9月，美沙军事合作又向前推进。美国国务院批准一项潜在的243亿美元军售方案，涉及48架F-35战斗机以及相关发动机，目前仍需经过美国国会程序。如此高等级的装备不是交钱拿货那么简单，后续还包括训练、维护、软件、备件、数据支持和长期体系接入。沙特空军和防空体系与美国军工体系之间的联系会延续很多年。

　　胡塞武装重新对沙特发动无人机和导弹攻击以后，这种关系又多了一层现实意义。沙特正在消耗防空拦截弹，并向多个伙伴寻求补充。美国没有答应直接替沙特下场攻击胡塞武装，目前提供的主要是情报和目标支持，可美式装备仍是沙特现有防务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利雅得会不满华盛顿拒绝直接参战，却很难在短时间内把已经运行多年的防务体系换掉。

　　到了这里，沙特在mBridge上的谨慎就容易理解了。一个跨境支付试验能够节省多少费用，沙特央行可以计算。继续参与以后，美国金融机构、监管部门以及安全合作方会作出什么反应，同样要计入政策成本。尤其在沙特同时寻求美国先进战机、人工智能芯片、投资和安全合作的阶段，利雅得没有很强动力为了一个仍处扩展阶段的数字支付平台增加摩擦。

　　可沙特也没有把安全完全交给美国。华盛顿拒绝直接替沙特出兵后，利雅得继续向巴基斯坦、土耳其等方向寻找支撑。近期巴基斯坦军方公开表示，将在沙特主权及麦加、麦地那安全问题上提供实质支持。土耳其方面也表示，可以依据相关防务安排帮助满足沙特的军事需求。

　　依赖与戒心由此同时存在。沙特仍需要美国已经形成的军工、金融和技术体系，同时又在扩大能够替自己分担风险的伙伴数量。它没有用新的安全合作把美国赶走，也没有因为美国拒绝参战就放弃现有美式体系。利雅得做的是把选择增加到几个方向，同时留下那些暂时很难替代的合作关系。

　　因此，把推出mBridge概括成“沙特选了美国、放弃中国”，很难解释退出之后仍在继续的大量中沙合作。不同领域面对的收益与代价相差很大，利雅得在贸易、产业、金融、安全上的调整幅度自然不会相同。

　　中沙两国央行在2023年签署过三年期本币互换协议，规模最高达到500亿元人民币。这项安排并未因为沙特后来结束mBridge测试而被简单等同处理。货币互换可以服务双边贸易和流动性需求，mBridge涉及的却是一套可能长期改变跨境清算结构的公共基础设施，两者面对的外部影响明显不同。

　　经贸联系也仍在延续。中国长期位居沙特主要贸易伙伴前列，沙特则是中国在中东重要的能源和投资伙伴。退出mBridge之后，沙特方面继续组织经贸和投资代表团推进对华合作，中沙企业在新能源、制造业、基础设施、数字经济等领域仍有大量项目。这里体现出的选择方式很具体：能带来产业、贸易和投资收益，又不会马上触碰沙特货币稳定和安全体系根基的合作，利雅得没有理由主动收缩。

　　近期地区危机还增加了中国对沙特的另一种作用。胡塞武装持续攻击沙特设施后，沙特曾通过外交渠道寻求中方协助，北京随后同伊朗方面沟通，敦促地区局势降温。美国可以提供军备和情报，中国则拥有与伊朗沟通的渠道，又是沙特重要能源买家和经贸伙伴。利雅得希望保留这种外交资源。

　　实际上，沙特这次退出更能帮助我们理解海湾国家今天怎样处理大国关系。它们会扩大伙伴范围，却不会一次性拆掉仍在使用的金融和安全体系。中国提供庞大的市场、产业合作和地区外交空间，美国仍掌握大量高端军备、金融网络和关键技术资源，巴基斯坦、土耳其又能补充安全能力。利雅得把这些关系分开处理，哪一项能增加自己的选择，它就推进到哪一步，哪一项可能牵动现有制度根基，它就会慢下来。

　　美国的影子确实可以从这次事件中看到，只是它主要存在于成本结构里。里亚尔的美元锚、美国金融管辖能力、美式军备体系以及获取高端技术的条件，都使沙特面对mBridge时比建设工厂、采购设备和出售石油谨慎得多。沙方公开解释仍是项目阶段完成，美国因素体现为利雅得长期面对的金融和安全环境，并不是公开可见的一纸退出命令。

　　麦加附近的无人机被拦下，巴基斯坦公开承诺保卫两处圣地，沙特正在为现实安全压力增加更多支撑。mBridge的经历则说明，安全伙伴可以较快增加，货币和金融体系改变起来慢得多。沙特可以扩大人民币使用，可以继续增加对华商业往来，也可以在地区事务中借助中国的外交渠道，可在目前的制度条件下，利雅得还没有准备把本国货币稳定和金融安全从美元体系中抽离。美国在沙特仍然拥有相当大的影响力，来源也就在这里。#头条精选-薪火计划#

　　文 | 三山望远 《台海风云汇》栏目特约时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