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绅的钱如数奉还,百姓的钱三七分账”,用这句话用来形容港股IPO操纵案,十分形象。
10月13日香港证监会直接下令,茶百道停牌。理由是茶百道两年前的IPO可能被人为操纵,有人制造了虚假认购需求。
证监会同时点名一个可疑集团,涉及一个叫孙然的人和八家关联公司,冻结资产43.79亿港元。
茶百道停牌前股价4.035港元,较两年前17.5港元发行价跌去77%。同一可疑集团还牵涉另一家港股公司拨康视云,停牌前较发行价跌去88%。
散户的钱蒸发了七八成,而操盘的人在被冻结资产前已运作两年多。

钱转一圈又回去了?
港股IPO操纵的核心手法,说穿了并不复杂。
一只新股上市分成公开发售和国际配售两个部分。公开发售面向散户,国际配售面向机构。正常情况下,机构投资者做尽职调查后下单认购,认购倍数越高说明需求越旺。散户看到机构抢着买也跟着打新。
操纵者要做的事就是在这个环节伪造需求。安排一批关联账户在国际配售端大量认购,让认购数据看起来异常火爆。散户一看超额认购几十倍,觉得这是只好股票,纷纷入场。发行价因此定得更高,募资规模更大。
但这些关联账户认购的钱,并非真正的投资。证监会在公告里说得很清楚,部分IPO所得款项可能根据未披露的协议被转走了,名义上是投资所谓金融产品,实际上是资金回流到了主要承配人或其关联方手中。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操盘方用一笔钱认购新股制造热度,上市后这笔钱通过暗道回到自己手里,认购成本基本回收。
而散户用真金白银在二级市场高位接盘,接到的是一个估值被人为吹大的气球。
但一旦气球没人“吹”了,价格就回归真实。茶百道上市首日就跌了将近39%,拨康视云上市首日跌了38.6%。然后是漫长阴跌,一路跌到面目全非。
所以乡绅的钱确实如数奉还了。操盘方在整个过程中的资金是循环使用的,风险敞口很小。而百姓的钱连三七分账都算不上,77%的跌幅意味着散户每投10块钱,只剩下两块三。

还有更赤裸的IPO
茶百道的IPO数据已经有疑点了,而拨康视云的数据更加赤裸裸。
拨康视云78.78倍超额认购,一手中签率只有5%,散户挤破头。而国际配售端,认购倍数只有0.89倍,连足额都没凑够。
散户觉得抢手到不行的东西专业机构居然不买。这种极端的冷热倒挂,在正常市场中几乎不可能出现。唯一的解释是公开发售端的火爆是被制造出来的。有人刻意营造了一种供不应求的氛围,让散户产生了这是稀缺品的错觉。
拨康视云走的是18A通道上市的眼科创新药公司,去年7月挂牌,募资6.12亿港元。一年多之后股价从10.1港元跌到1.19港元。散户打新时看到的78倍超额认购,现在看来更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数字表演。

为什么是茶饮公司?
茶百道被调查,表面上是市场操纵事件,但把它放到新茶饮行业的大背景下看,还有另一层意思。
2023到2024年新茶饮行业密集冲击IPO。这个行业当时的基本面是什么样的呢?门店扩张见顶,价格战全面铺开。
茶百道的业绩高点是2003年,营收57亿元,净利润11.5亿元,但上市之后的走势验证了行业的下行压力。
2024年收入降到49亿元,同比下滑13.8%,净利润腰斩至4.72亿元。今年上半年虽然略有回升,但毛利率继续走低,半年流失了497个加盟商。
一家靠向加盟商卖原材料赚钱的公司,加盟商在大量出走。这个商业模式的底座正在松动。
在这种基本面下,茶百道当初以接近260亿港元的市值上市,募了25.86亿港元。这个估值是怎么支撑起来的?如果认购需求确实被人为放大了,那这个发行价就是建在沙子上的。
新茶饮行业急着上市,本身就带着一种焦虑。行业增长已经见顶,再不上市就错过窗口。
这种焦虑叠加上IPO操纵的可能性,结果就是散户在一个最不该买入的时间点,以一个被人为抬高的价格接了盘。

监管在收紧,但案件一直发生
港股IPO操纵并非新问题,2010年的洪良国际是港股首例IPO造假回购退市案。
洪良国际上市三个月就被停牌,招股书被认定含有严重虚假资料,最终以发行价全额回购退市。保荐人兆丰资本被吊销牌照并罚款4200万港元。
2024年宣判的正利控股案把处罚推到了刑事层面。操纵团伙通过156个关联账户承接配售,主犯被判处最高6年8个月监禁,创下港股操纵案量刑纪录。
从洪良国际到正利控股再到茶百道,监管力度一直在升级。今年1月到9月,证监会暂停审理了65宗上市申请。10月又宣布将修订上市规则,预计2027年一季度生效。
但为什么案件还在不断出现?

核心问题在于港股IPO的配售机制。国际配售部分的分配权高度集中在承销团手里,哪些账户拿到多少份额,外界很难实时监控。这就给关联账户的操作留下了空间。操盘方只需要控制足够多的配售账户,就能同时制造认购火爆的假象和资金回流的通道。
证监会事后能查,但查的周期很长。茶百道2024年4月上市,到2026年10月才被停牌调查,中间隔了两年半。在这两年半里,操盘方有充足的时间完成资金转移,散户也已经承受了绝大部分损失。
现行机制下,操纵的成本低、周期短,而监管的介入晚、追偿难。对操盘方来说,冻结43亿港元的资产当然有震慑力,但对已经亏了77%的散户来说,这个震慑来得太迟了。
证监会说后续可能启动复还程序,要求涉事方赔偿受影响的投资者。但从以往案例看,能做到洪良国际那样全额回购退市的极少。
绝大多数情况下,投资者拿到的赔偿远不及损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