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续二)
作为智者的欧绪徳谟并非浪得虚名,他要证明给苏格拉底看。在此过程中,苏格拉底扮演了某种喜剧角色,他总要在回答中添加一些解释,让欧绪徳谟哭笑不得。也许是对后者诡辩的技艺心有余悸,也许是抗拒对方想要用一张词语之网包围他,把他捉住,苏格拉底小心翼翼,但同时又对欧绪徳谟的训斥请求原谅,仿佛一个惶惶不安、生怕答错问题的小学生。
欧绪徳谟所要求的简单回答是陷阱还是论证的必要?苏格拉底所希望的解释是反讽还是真心希望达成论证的合逻辑性、完备性?是否存在可以交流和理解的公共语言,而非私人语言?在论证中,语词精确性的边界究竟在哪里,以及是否可以达成,通过何种方式达成?⋯⋯所有这些我们都需要更多的证据,更多逻辑的、语言哲学的训练。但是相信我,《欧绪徳谟篇》最具趣味性——可能也是迷惑性——的地方就在这里,只要从295b看到296e,你要是不笑的话,怎么批评我在说假话都行。而且真的,尽管苏格拉底不情愿,也只能接受“他知道所有一切事情”的结论。
作为挣扎的一部分(这只是我肤浅的一厢情愿的看法),苏格拉底要求欧绪徳谟告诉他,他怎么知道好人是不公正的。他变得越来越委屈,因为狄奥尼索多洛无限接近于要把他说成是一块石头,欧绪徳谟得出了他没有父亲的结论。克特西普参与进来,四个人陷入了诡辩的癫狂,父亲是所有人的父亲,母亲是所有人的母亲,打老狗就是打自己的父亲,承认病人喝药是好事情的人应该让病人尽可能的多喝,承认金子是好东西的人应该身体也变成金子,苏格拉底是个亵渎神的人。
智者获得的胜利并不证明诡辩是论辩的利器,如果他们失败了也不证明诡辩的一无是处——当然后一种情况绝无可能。我们从中收获的东西一方面是欧绪徳谟说过的话,“要从事探索的最佳方式就是继续回答问题”,这是无可置疑逼近真理的方式。另一方面是苏格拉底反讽式的、但可以被我们当作教诲的评价,他说:“你们的论证中有许多精美的东西,欧绪德谟和狄奥尼索多洛,其中有一样是伟大的,你们从不在乎多数人的想法,或者说,不在乎那些有影响或有名望的人的想法,而只注意像你们这一类人的想法。我相信,很少有人会像你们一样赞扬这些论证,而大多数人对这些论证理解甚浅,我敢肯定,他们要用诸如此类的论证来驳斥其他人比他们被这些论证所驳斥更可耻。不过,你们的演示有一种公共精神和仁慈的方面;每当你们否认有任何事物是美的、好的、白的,否认不同者在任何方面都不同,你们实际上把人们的嘴都缝上了,如你们所说。但由于你们似乎也把自己的嘴缝上了,你们说话时的迷人方式和尖刻用词也就在很大程度上被消除了。”我们可以把它当作生存策略、论辩技巧、人生信条、至重的原则,但要小心苏格拉底的反讽,因为有时候反讽的对象很不确定,甚至可能是我们。相比于智者、克特西普和克利尼亚,我们是更需要通过被讥讽而获得拯救的人。

对话中,欧绪徳谟和狄奥尼索多洛不停地挑衅,开玩笑,克特西普几近疯癫,克利尼亚时而迷惑时而狂笑不止,这些人全是我们的分身,体现我们人性的某个侧面。苏格拉底一直在努力维护对话不至崩溃,与智者挑衅式的论辩不同,他是建设性的、鼓励性的论证。我们只能猜测,柏拉图在暗示,或许两种论证都是必要的,缺一不可,正如尼采说真理要在谬误的泥潭中产生一样。
但苏格拉底并不是相对主义的,他驳斥虚无主义立场的诡辩,说他们的论辩虽然高明,可以博得人们的喝彩,但堵塞了通向真理的道路,抹煞了美和善,抹煞了一切事物的差异,实质上是要缝上大家的嘴。他告诫智者最好只在私下场合玩弄这种诡辩,如果在公众中玩弄,人们也会用诡辩来回敬他们。
结尾部分,苏格拉底与克里托交谈,谈论世人对哲学家和政治家的看法,提出“我们应当尊敬每一个说话明智的人”。
克里托不知道如何说服自己的孩子去学哲学——就算在雅典的那个时代,我们也不禁佩服这样的父亲;但其实指出哲学值得学和认为哲学最不值得学一样偏颇——苏格拉底指出核心的问题:“无论做哪一行,愚蠢卑劣者居多,严肃高尚者极少。⋯⋯不要做你不应当做的事,克里托,也别为那些实践哲学的人担心,无论他们是好是坏。倒不如认真思考事情本身:如果哲学在你看来是微不足道的,那就让所有人都回避它,而不仅仅是你的儿子。但若你对哲学的看法也和我一样,那么如谚语所说,让‘你自己和你的家人’用心去追求它,实践它。”
哲人的教诲让我们受益匪浅,“认真思考事情本身”,不让大多数人的表现或观念束缚住我们;最好的方式是追随苏格拉底,用心去追求哲学,实践哲学,尽力感受真理散发的光芒——哪怕后者披着诡辩的外衣。(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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