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6日,资深媒体人秦朔在“秦朔朋友圈”刊载《可怕的红果与中国互联网的字节时间》,援引野村证券报告中的数据,谈到字节系App使用时长领先腾讯系,并提出中国互联网是否正在从“腾讯时间”走向“字节时间”。文章不只讨论份额,也表达了对红果短剧占用用户大量时间的担忧。
这本来是一个可以认真讨论的问题:使用时长能不能代表平台竞争格局?短剧吸引了大量用户,除了商业成功,还要不要讨论内容质量和社会影响?
字节公关副总裁李亮很快作出回应。他认为“字节时间”的判断不严谨,短视频和短剧行业竞争激烈,市场格局变化很快,没有哪家公司能稳居第一。

当然,李亮的回复中提到了秦朔老先生,搞得我一度误以为秦朔老师90岁,呵呵,这个称呼有点意思。
秦朔随后以更新的数据回应。两边争论了几轮,焦点逐渐落在统计口径、App归属和“字节时间”这个说法是否成立上。
10月29日,李亮又发了一篇长文,为短剧的内容价值辩护,举出红果短剧《鱼皮穿出新花样》,讲赫哲族鱼皮制作技艺;但文章随后转向专家自媒体的收费、秦朔参加活动和推荐作品的时间,并提出“利益相关方”是否影响其判断。
这条回应里有一个明显的转折:前面还在讨论短剧好不好、数据准不准,后面开始讨论评论者为什么这样写。一个人提出的观点可能不准确,数据可能不完整,标题也可能夸张,这些都可以拿出来讨论。可当回应从质疑观点,转向暗示对方受人影响、有利益牵连,公众就会问:这是在澄清事实,还是在给批评者定性?
本来是一个能越辩越明的事,为啥进入到一个这样境地?
为什么现在有些企业面对可能的问题,甚至一些质疑,不先解释,也不先沟通,而是第一时间怀疑对方是水军、有恶意,接着怒怼?
最近几年,这种反应并不陌生,一些企业的负责人和公关一号位在面临外界的可能质疑、误解、评论时,不是沟通而是“怒怼”。
当企业的沟通者一旦用个人情绪和战狼视角代替企业解释和沟通,公众看到的就不只是某句话,而是对这家公司价值观的判断。
当然,批评不都正确,企业也确实会遭遇造谣、勒索和有组织的恶意攻击。国家网信部门公开处置过编造不实信息、恶意诋毁企业并借机引流的账号。企业取证、投诉、起诉,是维护自身权益的正当方式。
问题在于,既然恶意攻击真实存在,就更需要把证据摆出来,区分事实批评、观点争论和违法侵权;不能因为有人造谣,就把所有不舒服的声音都归入“黑公关”。
战狼式公关为什么会出现?我想,至少有几股力量推着它往前走。
社交平台奖励冲突。企业冷静解释一段数据,未必有人转发;高管一句“纯属瞎扯”,立刻就能把讨论推上热搜。企业在竞争中又容易把批评看成攻击,把让步看成示弱,于是公关的目标从“把事情说清楚”,变成“不能让对方占上风”。当老板、高管、公关部门都在同一条信息流里直接发言,个人情绪也很容易被公众当成公司态度,最后就变成我要战斗,我要死磕到底。
还有一种压力来自企业对舆论的恐惧。许多企业相信,只要负面声音扩散,销售、融资、招聘和品牌都会受影响。因此它们急着堵住问题,急着证明自己受了委屈,却忘了公众真正关心的往往是:问题是否存在,公司准备怎么做,消费者以后如何判断。回应越快,不一定越有效;声调越高,也不一定越有说服力。
公关到底应该做什么?不是让企业永远显得正确,也不是替管理层把所有批评挡在门外。它首先要听懂公众在问什么,然后核实事实、解释边界、承认企业需要改进的地方。遇到错误信息,就说明哪一条错了、证据在哪里;遇到意见分歧,就把双方的判断和口径摆出来;遇到确凿问题,就推动企业解决问题,再告诉公众改了什么。
美国公共关系协会对公关的定义,强调组织与公众建立互惠关系。这个定义没有把公关说成“维护企业形象”,而是把关系放在中间。柳传志过去与媒体交往时,曾在采访后握手致谢,说记者是在“帮助我们”。这不意味着企业要讨好媒体,而是明白企业和外界不是一次性的敌我关系。今天的批评者,也可能是明天愿意听你解释的人。
企业真正的口碑,也不是公关稿写出来的。它来自产品有没有兑现承诺,服务有没有尊重用户,管理层遇到问题时是否愿意承担责任。公关能做的,是让事实被看见,让改进被理解;如果企业做得不好,公关再漂亮也遮不住。如果企业确实被误解,认真、透明的回应,也比愤怒更能保护它。
回到资深媒体人秦朔和字节公关负责人李亮这场争论,李亮完全可以把数据口径、短剧内容和行业竞争逐一讲清楚。秦朔也应该对数据来源和观点负责。两个人可以尖锐交锋,理性讨论。企业也有权捍卫自己。只是当争论从“这个判断是否成立”变成“你屁股坐歪了”,讨论就离事实更远了一步。
我做总裁教练这么多年,一直和辅导的企业一号位深入讨论的是,如何面对外界的质疑,如何能听到真话,怎么能够从触动中获得改变进步的力量。
企业不需要对所有批评低头,但应该先看清楚对方究竟说了什么。公关不是战场,批评者也不天然是敌人。
战狼式公关休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