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看来,当下的短剧,不是影视的降级,而是一个疲惫时代的情绪基建。”
这一判断来自编剧、制片人余欢欢在洛杉矶首届竖屏短剧电影节担任评委期间的观察。
2026年初,首届竖屏短剧电影节在洛杉矶举行,现场95%以上为美国本土影视从业者。在这样一个几乎完全由“外国面孔”构成的语境中,短剧这一源自中国市场的内容形态,正被置于全球影视工业的讨论中心。
余欢欢的创作与制作实践横跨综艺、电视剧、网剧、院线电影及短剧等多种影像形态。其编剧代表作包括浙江卫视现象级综艺《十二道锋味》(获Yahoo年度网上热爆电视节目奖)及网剧《废柴兄弟》第五季(获文荣奖最佳人气奖)。自2023年起,她开始系统推进海外短剧布局,多部作品获得国际奖项与市场认可,并在跨文化叙事、类型融合及新媒体影像语言的评估中,逐渐形成具有国际视野的审美判断。

电影节现场,中国驻洛杉矶文化领事柴赟在致辞中指出,手机竖屏短剧发端于中国市场,近年来中国短剧产业快速发展,市场规模已超过90亿美元。这一新兴内容形态正引发欧美媒体与影视产业的广泛关注,有望成为连接中美两国民心、促进文化交流的重要桥梁。
亚洲世界电影节执行总监Georges Chamchoun表示,自己始终是传统电影的支持者,但也不得不承认,手机端短视频与短剧已成为年轻观众偏好的娱乐方式之一。他依然呼吁观众走进影院支持电影,同时也相信竖屏短剧的发展势不可挡。
UCLA戏剧、电影与电视学院教授George Huang在论坛中分享道,UCLA已紧跟行业趋势,专门设立支持短剧创作与拍摄的相关项目。尽管最初遭遇部分传统电影人的质疑,他认为,短剧与电影完全可以并存——正如电视与流媒体的出现,并未真正取代电影院。
本届电影节共设三位评委,分别为Hollywood Arab Film Festival(HAFF)联合创始人兼导演Maykel Bakoum、中国资深编剧与制片人余欢欢,以及拥有国际影响力摄影背景的Marco Bartkowiak。三位评委需从上百部入围短剧中遴选出五部作品,并最终评选出最佳短剧、最佳摄影、最佳男主角与最佳女主角等奖项。

谈及评委工作本身,余欢欢坦言,最大的挑战在于“永远挑战自己的期待”。她表示,短剧经过两年多的快速演进,已进入需要被更严肃评估的阶段,“我们必须从类型完成度、制作水准与艺术贡献等多个维度出发,去判断什么作品能够代表过去一年短剧创作的最高水平。”

Q1:短剧在全球范围内快速发展,您认为这种形式最吸引当代观众的核心原因是什么?
余欢欢认为,短剧的流行并非单一审美选择,而是当代观众生活状态与心理结构的集中投射。
“快节奏和强剧情贴合了观众的生活节奏与媒介使用习惯。同时,短剧中大量题材不依赖复杂的文化背景门槛,全球观众都能迅速理解。更重要的是,当下不同文化背景下的观众,在心理层面趋同——普遍生活在孤独、焦虑、渴望被关注和被保护的状态中。”
她进一步指出,在爱情题材中,男主角往往被设定为富有、忠诚且确定的存在;在性叙事中,观众体验被渴望、被确认;在暴力叙事中,则完成情绪宣泄。“现实生活中存在大量隐痛、失联与不确定,观众需要在故事中重新体验关系的确定性——想要被需要、被保护、被选中。短剧在题材层面正是回应了这种心理需求。”
Q2:短剧的情绪表达更直接和强烈,您认为这是创作选择、文化差异,还是叙事方式的进化?
“核心仍然是社会心理和观众心理,其次才是文化差异,以及平台算法反馈形成的循环。”余欢欢表示,情绪强度的提升并非孤立的创作选择,而是多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
Q3:创作者可以如何改变短剧的偏见?
余欢欢指出,短剧承载一定社会偏见。很多人把它简单理解为轻娱乐,觉得不够深刻、不够认真。但她认为,当下的短剧更像是疲惫时代的情绪基建——承担情绪止痛和缓冲的功能,这并不意味着它已达终极形态。
“如果传统影视偏向文化表达,那么短剧更多是情绪与欲望的快速堆叠。但深度并非不可抵达。哪怕只是台词的细微调整,都可能让角色和故事更深层推进。同时,竖屏也值得被认真审美——毕竟,蒙娜丽莎也是竖屏。创作者改变偏见的方式,不是辩解,而是在细节里,把表达一点点推向深度。”
Q4:从学术与产业的角度来看,短剧会如何影响未来的创作者和影视教育?
余欢欢认为,不应用刻舟求剑的眼光看短剧的未来,也不应在教育层面过度放大短剧的快速增长。
“短剧确实在改变创作者的工作方式,数据也不可避免地影响审美,但这不意味着创作可以被简化为公式。观众需要时间,市场也需要自然演化。我们无法矫正一条河流,但船只可以选择航向。影视教育更重要的,不是追赶当下浪潮,而是让创作者在不同水流中依然能判断方向。传统影视的审美与短剧的表现力并非零和关系,双轨并行,才更稳当。”
Q5:您认为短剧在全球语境下的下一步发展会是什么?
余欢欢指出,在全球语境下,短剧的下一步并非沿着单一方向扩张,而是开始分化。
“当观众规模足够大,创作重点将从’有效内容’转向’有效表达’。节奏不再统一,题材不断细分,文化语境和创作者的个人经验重新变得重要。短剧不会只朝一个速度进化,它会同时变快,也变慢;变浅,也变深,变得丰富多样。最终留下来的,不一定是最符合算法的作品,而是那些被不同观众真正选择的表达。”











